第44章 四十四
等林如溪休息好了,又赶上了林黛玉五日一休,张若婳便带着女儿和孙女一同前往栖灵寺烧香拜佛。这样的活动原本应该叫上贾敏,可林钰堃病了,她也不耐烦出去,加上林如海刚回来,有许多事儿需要她搭把手的,且忙着呢。
原本邱容知道林黛玉的安排后,是想央求母亲带着她和姐姐一同前去的,只可惜正好遇上了外祖家有人生日办宴,无奈,只能放弃这想法。
张若婳还是第一次来这儿,古刹伫立半山腰,湖边有一塔,杨柳依依,风景还算是不错的。春日里,水乡人总爱外出游玩,赏春景,食春菜,才子们吟诗作赋,佳人们虔诚的在佛前求一求自己的姻缘,各有各的乐趣。
等见了主持,张若婳便明了为何这儿的香火格外旺,来往的香客竟比先前号称扬州第一的高旻寺还要更多些。眼前的男子应该年近古稀,可精神矍铄,光头上的戒疤颇深,白须整齐,迎风飞舞,看着慈眉善目,让人心生好感。
她给主持行礼,带着帷帽却毫不妨碍她的动作,一看就知道是有些身份的:“见过大师。”
来之前张若婳就提前约过,这会儿自然是带着女儿进了里间。面对面坐下,张若婳自然是除掉了帷帽,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妆容,才开始跟主持对视。而主持明悟大师看着来人,心里暗暗念了声佛。
“不知施主想问什么?”他虽为出家人,可作为主持,也很清楚,这些官眷不仅仅是得罪不起,还得好生伺候着。想到自己那几个沉迷于佛法无法自拔,不理这些俗世琐事的师兄弟们,就觉得糟心。
他当初不过是悟性差了些,结果就被分到这么一个苦差事,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呐。
尤其是最近来的,都是他招惹不起的大人物,眼前这位可是扬州城一把手,巡盐御史林大人的母亲呢。即使明悟很想摆出一副高人姿态,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贯高冷态度,却不敌这关系户的强大啊。
张若婳笑了笑,“不问什么,就是想来求个签,问个心安罢了。”她其实也没有想要跟主持多聊,毕竟,对于这些人生感悟,想来她自己也不差什么,根本无需旁人多言。张若婳担心的,只是女儿罢了。
虽然从来没有对林如溪学习玄学这件事提过意见,但是在她看来,女儿的这一个爱好是值得支持的。尤其是在她自己尝试着去编著方子集,着笔游记,写自己想写的故事之后。
林如溪知道张若婳的意思,在主持无语的表情摆出来之后,便发问了:“大师,您说,这世间如此苦,为何大家都还愿意在苦水中挣扎着呢。”她一直想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,生存的意义到底是什么,要不是还有家人,她……
“因为那甜太难得,尝过就想再拥有,就会努力去追寻。”明悟大师显然愣了愣,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施主,不若在寺里住下,明日我的师兄明空会设坛授讲,您不妨去听一听,定有好处。”
这可不是开玩笑的,自己的师兄明空在这方面的研究已经好些年了,他的拿手活就是把道理掰扯明白了,叫世人找到一些生存下去的乐趣。
才说完,张若婳便点点头,“你便留下来住两日,我带玉儿先回去了,等过两日再来接你。”反正女儿在家里头住着也是住着,叫她多出来散散心,看看这不同的景色,受受佛法的洗礼,说不定有别的收获。
这个提议显然也叫林如溪心动不已,她刚刚早就看上了这儿的藏书楼了,若是能住两日,定能借阅到不少书籍。若是能找到一些她感兴趣的,又对她的研究有帮助的,那简直不要太高兴了!
于是,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下来。
张若婳是真的跟明悟没话说,将女儿留下后,便带着孙女去后山逛逛去了。她走出门的时候,却没有发现,在屋里头屏风后,有一抹玄色的衣角。
栖灵寺的香火旺,钱多自然就有美景,这一片小湖还修了连廊,张若婳牵着林黛玉往前走,微风拂面,带着微微的水汽,在这个季节里,还是很舒服的。
“祖母,下回我们也带容姐来吧,她到扬州的时间比我们短,肯定是没来过的。”林黛玉是真喜欢这儿,拿着刚刚跟边上小和尚讨要的饼子,掰碎了往池塘里投喂。里头养着的锦鲤都是节里大家放生的,虽比不上家里的小金它们,可新鲜啊。
林黛玉习惯性进行投喂,池塘里头不甚好看的鱼也已经叫她很满足了。
孙女的请求也不过分,张若婳应承下来:“日后祖母多请你你邱家伯母来家里玩儿,外出活动也记得邀请她们,可好?”
倒不是她不爱跟小顾氏来往,而是中间差着辈分呢。或许她应该跟贾敏好好聊聊,叫她多上心些,与邱家多来往些。
其实林如海跟她说过自己的打算,张若婳自然也有自己的渠道去了解邱子山的两个儿子,如果实在是要选的话,她更倾向于二子。在林黛玉去了邱家求学之后,张若婳也曾旁敲侧击过,却发现邱家根本没有借机安排他们接触,心安不少。
跟有规矩的人家来往就是省力省心,两家女眷你来我往地试探了这么久,总归还是要有人先走出一步的。张若婳觉着,长公主是不可能对自己低头,可听说跟自己同辈分的老夫人常年病着。
唯一能靠的,就是贾敏了。
小顾氏跟贾敏同样出身世家名门,跟贾敏不同的是,顾家已经是绵延了几百年。比这个国家还要久远的家族历史,层出不穷的各式人才,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使得顾家能够一直辉煌着。小顾氏的傲气一点儿也不比贾敏少,更甚者,还隐隐压了一头。
张若婳觉着,要贾敏去低头,也不是件容易事儿。她决定,还是将这件事交给儿子去头疼好了,当下,她的任务并不包括这一项。
毕竟,叫她说,林黛玉才四岁,根本无需如此着急。林如海用来说服她的理由还算是立得住,可也并不能让张若婳心动以致心急。
天下男子这般多,到时候若是真要找一个青年才俊来配林黛玉,肯定是不难的。而且,如今早早定下,若是日后长歪了可如何是好,这可是关乎孩子一生的大事儿啊。反正,在张若婳看来,即使是日后林黛玉不嫁了,出家当个尼姑,或是去观里修行,也是不错的选择。
左右她也走过这样的一生,只要好好培养林钰堃,叫她老有所依,绝对比嫁到别人家去被糟蹋的好。
在经历了女儿的婚事之后,张若婳如今是完全想开。原本她觉着自己上辈子没有成亲没有生子,是不完整的人生,这辈子虽然当了人家的娘,可到底没有真的亲身经历过这一切,总是还带有期待。
覃翼这个孩子她是真的挺喜欢的,却不曾想,会有如此多事。张若婳不禁回想起曾经的崔家,曾经的张家,那些被刻意隐藏在记忆角落的片段,串联起来后,叫她更清晰地认识到了人性的残酷。
从前她娘低嫁张家,尚且要受婆母的管束,崔太太更是把持了整个崔家,这些都是她不曾认真思考过的。女儿的婆母跟她们不过是同等性质罢了,张若婳想明白了以后,便不纠结了。这样算起来,似乎一辈子不婚不育,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不过如果可以的话,她还是愿意叫林黛玉好好去尝试一下,总归,有个人相伴一生,携手老去,也是件幸福的事儿呢。
林黛玉将手上的渣渣都拍到湖里,在流芝的服侍下净手,过足了瘾儿的她拉着张若婳往回走。一边走,一边给她背《千字文》,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萌萌的小奶音,故意拖长的尾缀词也格外可爱,叫张若婳听着听着便扬起了嘴角。
很快,林黛玉就把学过的那一整段都给背了出来,还给念了好几首咏春的诗,赢得了一行人的鼓掌之后,才仰着头乐呵呵地走在前头。这就是她读书的动力,能得到大家的认同,叫她心里头格外满足。
“玉儿可真了不得,等回去了祖母定给你准备好奖励,还跟堃哥儿多说说,叫他好好跟你学。”如今林钰堃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,林黛玉最喜欢逗他,想听他叫姐姐呢。
“好,到时候我给祖母分点儿,给娘分点儿,给爹爹分点儿,也给堃儿,也给姑姑……”她吧嘚吧嘚数了一堆人,恨不得都给念叨一边。
而另一边,好容易将林如溪打发走的明悟,将屏风后头的人扯了出来,“行了,您赶紧走吧,这儿可留不得您这尊大佛。”不是开玩笑,要是叫今上知道他在这儿,自己的小命不保不说,可能这栖灵寺也得搭进去。
这位可是今上的小叔叔,年纪一大把了还浪荡不羁的样子,叫今上也很是头疼呢。
算起来今上也快六十的人了,而这位小叔叔呢,竟然比他还年轻十几岁,也算是今上看着长大的孩子。受先帝的嘱托,他对这个小叔叔是格外的照顾,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儿子。这样的宠爱背后,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,还有就是投契。
两人差了一轮,可却是同月同日同个时辰,连出生方式以及成长的过程都大抵相同。
唯一有差异的大约就是,今上历经千辛万苦才从皇子中脱颖而出,继承了皇位,而这位小叔叔,却再没有染指皇位的可能。不过他钟爱游山玩水,也根本不在意这些。今上给他封了亲王,封号淳。在京城,大家都知道淳亲王不爱权势,不爱美人,只醉心山水。
想要借着他亲近今上的人很多,但是从未有人成功过。自从原配死后,就一直孤身至今,家里头就一个女儿,刚刚出嫁不久。
“这有什么,朵朵已经嫁出去,本王如今也了无牵挂了,来江南游山玩水,今上不会介意的。”反正他又是那种能够帮着分担的人,何苦留在京城碍别人的眼呢。眼看着风波日紧,他这个在皇城内平安生活了几十年的人,那里会不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呢。
说着,他拉着明悟开始八卦,“刚刚那两人是谁?看着还挺傲的。”他见多了来求神拜佛的人,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平静无波的眼眸。扫过的瞬间,他几乎以为对方看到了自己。
不过,这也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罢了,在女子说话的时候,他就明白,对方毫无察觉。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而产生了某种愉悦感,反正淳亲王觉得这感觉挺微妙的,一想到刚刚那双眼眸,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有电流在流窜。
不是开玩笑,这还真的是人生头一回。
明悟见着人的模样,就知道他跟自己的感受是一样的,摇了摇头,“她是巡盐御史林大人的母亲,不合适,别乱来。”虽然明悟支持他在找一个老伴儿,可也不能乱来啊。
从古至今,寡妇再嫁都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,尤其是她明显已经守了很久,若有此心,早就应该行动了。两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,闹出点什么来的话,可真的是要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。
作为好友,他是真心奉劝。而淳亲王,在听到林如海官职的时候,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。他记得林如海,也记得林如海的父亲林明庭,算起来他们还是同门师兄弟呢,可是,他记忆中,林明庭的妻子,分明是个微带怯懦的女子,跟亡妻打交道的时候,眼角眉梢都是恭顺,何来如今的生机勃勃呢。
难道丧夫会导致人的性格大变?!
有点儿想不太明白的他,索性将这件事放下来,“行了,不纠结这个。”他转移话题道:“我来找你真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而是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。”
这一次还真不是他主动想要躲,而是刚好有机会可以躲。今上想要彻查江南盐务,除了明面上派过来的长公主,以及特意叫回京中做样子的林如海,剩下的就是他了。作为暗线,淳亲王出京是无人知晓的。
“怎么说?!”他用眼神示意明悟,“若是成功了,你的功劳也不小,说不定能叫今上在京城给你们建一座分庙。”其实这样的询问不过是例行公事,真的叫到了,明悟哪里能拒绝呢。作为一个还想在这个国家好好生存下去的人,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跟皇权作对。
他行礼,郑重其事地答应了下来:“如此,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。”人家给面子,他也不能太抻着不是。“不若王爷再说说您的计划?贫僧还有些地方不大明白。”
……
最终林如溪还是没有在栖灵寺留宿,刚刚得了林如海着人来信,说是覃翼明日就到。这样的话,她若是再留,意义不大。
有些不大高兴的她,闷了一路没说话。心中不仅仅是因为不能借阅栖灵寺的书籍而不高兴,还有更多的是忐忑。她跟覃翼已经许久未见了,上一回还是在覃老太爷的丧礼上。因为有正事儿的,当时也没顾得上多亲近,覃翼就走了。
身体都已经对彼此陌生了,更何况是心呢。
可这种事情张若婳也不知道该怎么劝,于是只能跟着沉默。倒是林黛玉,见没人说话,竟是滚进张若婳的怀里,一路睡回去的。
回了林宅,张若婳也不理会女儿,任由她独处,将林黛玉安顿好了之后,回到自己的书房,开始了每日的一记。她最近刚刚整理好了方子,排好了版开始在养生馆试行,发放的量不大,可反馈却很好。
这也叫她有了继续下去的想法,接下来除了出故事,她还想掺杂一些游记。古往今来,大多数的游记都是出自男子之手,女人被关在深深的大宅门内,看到的只有那四四方方的天,根本无法体会到游山玩水的乐趣。
哪怕有,也只是少部分人,少部分时间罢了。
她就想着,将自己看到的美景都用文字的方式叙述出来,跟大家分享。其中,还会掺杂一些插画,丰富自己的期刊。而游记跟连载故事结合,也是为了提供更丰富的养分,让大家看得更开心些。
有了自己要忙的事时,时间是过得飞快的。她回过神的时候,已经是晚饭时间了。张若婳想起女儿和孙女,难得有了一丝愧疚,想来自己还是应该多把心思放在家人身上,好歹要让女儿在家好好过完这些日子才行。
吩咐人准备好晚饭,又邀请林如海夫妇一同来,一家人欢欢喜喜在一起吃饭。烛火闪烁,这样的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了呢。
大人们的感慨是影响不到孩子的,林黛玉乐呵呵地吃完自己最爱的菜,便开始逗弄弟弟。甚至,为了哄他,还接过乳娘手里头的勺子,笨拙的开始喂林钰堃,“堃哥儿,叫姐姐,叫姐姐就给你吃,很好吃的果泥哦,你最爱的呢。”
说着,还将勺子往外挪了挪,叫他看到里头香甜的果泥,这时候正是吃芒果的季节,林钰堃最爱的便是芒果。要不是因为在扬州,可还吃不到这水果呢。
林黛玉也是来了江南之后才知道,原来水果的品种如此多。从前她在京城的时候,只能吃到当地产的水果,偶尔有一两辆官船载着稀罕的水果来了,保存的当的部分,分都不够分,如何能轮到她呢。
江南这儿就不同了,作为交通枢纽,很多更往南些地方运来的水果都能吃到,简直就是为林黛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她的逗弄当然让林钰堃很不高兴,作为一个有脾气的弟弟,他是坚决不会如姐姐所愿的。他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扭着,嘴里嚷嚷着不知名的词汇,双手伸长就要扒拉碗,还不停地往林黛玉处够。
一个不小心就叫他抓到了碗,林黛玉手忙脚乱,生怕摔了碗,又怕他弄脏手,另一边还要顾着勺子。“你别耍赖,不许这样,快做好。”她横眉竖眼对着林钰堃喝道,却没能制止他。
林钰堃自然是听不进去,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孩子,你能强求什么呢。而作为一个四岁的小朋友,她是有些不高兴的,然后这种不高兴就很容易表现在脸上,“你要是不乖,姐姐就不爱你了!”她威胁道。
这可是她能想到最最严重的威胁了,然后说完自己就后悔了,“不对,你不乖的话,姐姐就不那么爱你了,不过还是爱的。”
屋里头的人哄堂大笑,张若婳将林黛玉手里头的碗接过来,“行了,可别喂了,等会儿姐弟俩都要反目成仇了呢。”她打趣道:“玉儿姐姐,快去洗洗,身上都脏了。”然后自顾自地开始给林钰堃这个小急脾气喂果泥。
林黛玉低头一看,自己的衣裙真的糊上了芒果泥,黄色的印记一块块儿,这件衣服是糟蹋了。
“呀,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了,哼!”她狠狠地朝林钰堃的方向哼气,蹬蹬蹬往自己的屋子跑了,她得赶紧换衣裳去,然后叫流芝给她洗洗,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呢。
贾敏看着女儿跑出去的小样子就觉着好笑,“这孩子,跟着邱家的容姐,性子都变了许多呢。”原本她以为这么小就送林黛玉去上学会不好,如此看来,多几个玩伴,倒是真的挺好。她接过林钰堃,给他擦嘴。
张若婳见时间不早了,就开始赶他们,“行了,回去吧,时辰不早了,明日都还是有事儿要做的人。”反正大家以后就都在一处了,想要见面聊天哪里不容易啊。就算是林如溪跟覃翼走了,这都是在江南的地界上,来回也就是大半天的时间,何愁呢。
于是,各人回各屋,各自安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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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邱容知道林黛玉的安排后,是想央求母亲带着她和姐姐一同前去的,只可惜正好遇上了外祖家有人生日办宴,无奈,只能放弃这想法。
张若婳还是第一次来这儿,古刹伫立半山腰,湖边有一塔,杨柳依依,风景还算是不错的。春日里,水乡人总爱外出游玩,赏春景,食春菜,才子们吟诗作赋,佳人们虔诚的在佛前求一求自己的姻缘,各有各的乐趣。
等见了主持,张若婳便明了为何这儿的香火格外旺,来往的香客竟比先前号称扬州第一的高旻寺还要更多些。眼前的男子应该年近古稀,可精神矍铄,光头上的戒疤颇深,白须整齐,迎风飞舞,看着慈眉善目,让人心生好感。
她给主持行礼,带着帷帽却毫不妨碍她的动作,一看就知道是有些身份的:“见过大师。”
来之前张若婳就提前约过,这会儿自然是带着女儿进了里间。面对面坐下,张若婳自然是除掉了帷帽,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妆容,才开始跟主持对视。而主持明悟大师看着来人,心里暗暗念了声佛。
“不知施主想问什么?”他虽为出家人,可作为主持,也很清楚,这些官眷不仅仅是得罪不起,还得好生伺候着。想到自己那几个沉迷于佛法无法自拔,不理这些俗世琐事的师兄弟们,就觉得糟心。
他当初不过是悟性差了些,结果就被分到这么一个苦差事,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呐。
尤其是最近来的,都是他招惹不起的大人物,眼前这位可是扬州城一把手,巡盐御史林大人的母亲呢。即使明悟很想摆出一副高人姿态,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贯高冷态度,却不敌这关系户的强大啊。
张若婳笑了笑,“不问什么,就是想来求个签,问个心安罢了。”她其实也没有想要跟主持多聊,毕竟,对于这些人生感悟,想来她自己也不差什么,根本无需旁人多言。张若婳担心的,只是女儿罢了。
虽然从来没有对林如溪学习玄学这件事提过意见,但是在她看来,女儿的这一个爱好是值得支持的。尤其是在她自己尝试着去编著方子集,着笔游记,写自己想写的故事之后。
林如溪知道张若婳的意思,在主持无语的表情摆出来之后,便发问了:“大师,您说,这世间如此苦,为何大家都还愿意在苦水中挣扎着呢。”她一直想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,生存的意义到底是什么,要不是还有家人,她……
“因为那甜太难得,尝过就想再拥有,就会努力去追寻。”明悟大师显然愣了愣,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:“施主,不若在寺里住下,明日我的师兄明空会设坛授讲,您不妨去听一听,定有好处。”
这可不是开玩笑的,自己的师兄明空在这方面的研究已经好些年了,他的拿手活就是把道理掰扯明白了,叫世人找到一些生存下去的乐趣。
才说完,张若婳便点点头,“你便留下来住两日,我带玉儿先回去了,等过两日再来接你。”反正女儿在家里头住着也是住着,叫她多出来散散心,看看这不同的景色,受受佛法的洗礼,说不定有别的收获。
这个提议显然也叫林如溪心动不已,她刚刚早就看上了这儿的藏书楼了,若是能住两日,定能借阅到不少书籍。若是能找到一些她感兴趣的,又对她的研究有帮助的,那简直不要太高兴了!
于是,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下来。
张若婳是真的跟明悟没话说,将女儿留下后,便带着孙女去后山逛逛去了。她走出门的时候,却没有发现,在屋里头屏风后,有一抹玄色的衣角。
栖灵寺的香火旺,钱多自然就有美景,这一片小湖还修了连廊,张若婳牵着林黛玉往前走,微风拂面,带着微微的水汽,在这个季节里,还是很舒服的。
“祖母,下回我们也带容姐来吧,她到扬州的时间比我们短,肯定是没来过的。”林黛玉是真喜欢这儿,拿着刚刚跟边上小和尚讨要的饼子,掰碎了往池塘里投喂。里头养着的锦鲤都是节里大家放生的,虽比不上家里的小金它们,可新鲜啊。
林黛玉习惯性进行投喂,池塘里头不甚好看的鱼也已经叫她很满足了。
孙女的请求也不过分,张若婳应承下来:“日后祖母多请你你邱家伯母来家里玩儿,外出活动也记得邀请她们,可好?”
倒不是她不爱跟小顾氏来往,而是中间差着辈分呢。或许她应该跟贾敏好好聊聊,叫她多上心些,与邱家多来往些。
其实林如海跟她说过自己的打算,张若婳自然也有自己的渠道去了解邱子山的两个儿子,如果实在是要选的话,她更倾向于二子。在林黛玉去了邱家求学之后,张若婳也曾旁敲侧击过,却发现邱家根本没有借机安排他们接触,心安不少。
跟有规矩的人家来往就是省力省心,两家女眷你来我往地试探了这么久,总归还是要有人先走出一步的。张若婳觉着,长公主是不可能对自己低头,可听说跟自己同辈分的老夫人常年病着。
唯一能靠的,就是贾敏了。
小顾氏跟贾敏同样出身世家名门,跟贾敏不同的是,顾家已经是绵延了几百年。比这个国家还要久远的家族历史,层出不穷的各式人才,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风使得顾家能够一直辉煌着。小顾氏的傲气一点儿也不比贾敏少,更甚者,还隐隐压了一头。
张若婳觉着,要贾敏去低头,也不是件容易事儿。她决定,还是将这件事交给儿子去头疼好了,当下,她的任务并不包括这一项。
毕竟,叫她说,林黛玉才四岁,根本无需如此着急。林如海用来说服她的理由还算是立得住,可也并不能让张若婳心动以致心急。
天下男子这般多,到时候若是真要找一个青年才俊来配林黛玉,肯定是不难的。而且,如今早早定下,若是日后长歪了可如何是好,这可是关乎孩子一生的大事儿啊。反正,在张若婳看来,即使是日后林黛玉不嫁了,出家当个尼姑,或是去观里修行,也是不错的选择。
左右她也走过这样的一生,只要好好培养林钰堃,叫她老有所依,绝对比嫁到别人家去被糟蹋的好。
在经历了女儿的婚事之后,张若婳如今是完全想开。原本她觉着自己上辈子没有成亲没有生子,是不完整的人生,这辈子虽然当了人家的娘,可到底没有真的亲身经历过这一切,总是还带有期待。
覃翼这个孩子她是真的挺喜欢的,却不曾想,会有如此多事。张若婳不禁回想起曾经的崔家,曾经的张家,那些被刻意隐藏在记忆角落的片段,串联起来后,叫她更清晰地认识到了人性的残酷。
从前她娘低嫁张家,尚且要受婆母的管束,崔太太更是把持了整个崔家,这些都是她不曾认真思考过的。女儿的婆母跟她们不过是同等性质罢了,张若婳想明白了以后,便不纠结了。这样算起来,似乎一辈子不婚不育,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不过如果可以的话,她还是愿意叫林黛玉好好去尝试一下,总归,有个人相伴一生,携手老去,也是件幸福的事儿呢。
林黛玉将手上的渣渣都拍到湖里,在流芝的服侍下净手,过足了瘾儿的她拉着张若婳往回走。一边走,一边给她背《千字文》,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萌萌的小奶音,故意拖长的尾缀词也格外可爱,叫张若婳听着听着便扬起了嘴角。
很快,林黛玉就把学过的那一整段都给背了出来,还给念了好几首咏春的诗,赢得了一行人的鼓掌之后,才仰着头乐呵呵地走在前头。这就是她读书的动力,能得到大家的认同,叫她心里头格外满足。
“玉儿可真了不得,等回去了祖母定给你准备好奖励,还跟堃哥儿多说说,叫他好好跟你学。”如今林钰堃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,林黛玉最喜欢逗他,想听他叫姐姐呢。
“好,到时候我给祖母分点儿,给娘分点儿,给爹爹分点儿,也给堃儿,也给姑姑……”她吧嘚吧嘚数了一堆人,恨不得都给念叨一边。
而另一边,好容易将林如溪打发走的明悟,将屏风后头的人扯了出来,“行了,您赶紧走吧,这儿可留不得您这尊大佛。”不是开玩笑,要是叫今上知道他在这儿,自己的小命不保不说,可能这栖灵寺也得搭进去。
这位可是今上的小叔叔,年纪一大把了还浪荡不羁的样子,叫今上也很是头疼呢。
算起来今上也快六十的人了,而这位小叔叔呢,竟然比他还年轻十几岁,也算是今上看着长大的孩子。受先帝的嘱托,他对这个小叔叔是格外的照顾,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儿子。这样的宠爱背后,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,还有就是投契。
两人差了一轮,可却是同月同日同个时辰,连出生方式以及成长的过程都大抵相同。
唯一有差异的大约就是,今上历经千辛万苦才从皇子中脱颖而出,继承了皇位,而这位小叔叔,却再没有染指皇位的可能。不过他钟爱游山玩水,也根本不在意这些。今上给他封了亲王,封号淳。在京城,大家都知道淳亲王不爱权势,不爱美人,只醉心山水。
想要借着他亲近今上的人很多,但是从未有人成功过。自从原配死后,就一直孤身至今,家里头就一个女儿,刚刚出嫁不久。
“这有什么,朵朵已经嫁出去,本王如今也了无牵挂了,来江南游山玩水,今上不会介意的。”反正他又是那种能够帮着分担的人,何苦留在京城碍别人的眼呢。眼看着风波日紧,他这个在皇城内平安生活了几十年的人,那里会不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呢。
说着,他拉着明悟开始八卦,“刚刚那两人是谁?看着还挺傲的。”他见多了来求神拜佛的人,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平静无波的眼眸。扫过的瞬间,他几乎以为对方看到了自己。
不过,这也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罢了,在女子说话的时候,他就明白,对方毫无察觉。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而产生了某种愉悦感,反正淳亲王觉得这感觉挺微妙的,一想到刚刚那双眼眸,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有电流在流窜。
不是开玩笑,这还真的是人生头一回。
明悟见着人的模样,就知道他跟自己的感受是一样的,摇了摇头,“她是巡盐御史林大人的母亲,不合适,别乱来。”虽然明悟支持他在找一个老伴儿,可也不能乱来啊。
从古至今,寡妇再嫁都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,尤其是她明显已经守了很久,若有此心,早就应该行动了。两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,闹出点什么来的话,可真的是要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。
作为好友,他是真心奉劝。而淳亲王,在听到林如海官职的时候,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。他记得林如海,也记得林如海的父亲林明庭,算起来他们还是同门师兄弟呢,可是,他记忆中,林明庭的妻子,分明是个微带怯懦的女子,跟亡妻打交道的时候,眼角眉梢都是恭顺,何来如今的生机勃勃呢。
难道丧夫会导致人的性格大变?!
有点儿想不太明白的他,索性将这件事放下来,“行了,不纠结这个。”他转移话题道:“我来找你真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,而是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。”
这一次还真不是他主动想要躲,而是刚好有机会可以躲。今上想要彻查江南盐务,除了明面上派过来的长公主,以及特意叫回京中做样子的林如海,剩下的就是他了。作为暗线,淳亲王出京是无人知晓的。
“怎么说?!”他用眼神示意明悟,“若是成功了,你的功劳也不小,说不定能叫今上在京城给你们建一座分庙。”其实这样的询问不过是例行公事,真的叫到了,明悟哪里能拒绝呢。作为一个还想在这个国家好好生存下去的人,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跟皇权作对。
他行礼,郑重其事地答应了下来:“如此,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。”人家给面子,他也不能太抻着不是。“不若王爷再说说您的计划?贫僧还有些地方不大明白。”
……
最终林如溪还是没有在栖灵寺留宿,刚刚得了林如海着人来信,说是覃翼明日就到。这样的话,她若是再留,意义不大。
有些不大高兴的她,闷了一路没说话。心中不仅仅是因为不能借阅栖灵寺的书籍而不高兴,还有更多的是忐忑。她跟覃翼已经许久未见了,上一回还是在覃老太爷的丧礼上。因为有正事儿的,当时也没顾得上多亲近,覃翼就走了。
身体都已经对彼此陌生了,更何况是心呢。
可这种事情张若婳也不知道该怎么劝,于是只能跟着沉默。倒是林黛玉,见没人说话,竟是滚进张若婳的怀里,一路睡回去的。
回了林宅,张若婳也不理会女儿,任由她独处,将林黛玉安顿好了之后,回到自己的书房,开始了每日的一记。她最近刚刚整理好了方子,排好了版开始在养生馆试行,发放的量不大,可反馈却很好。
这也叫她有了继续下去的想法,接下来除了出故事,她还想掺杂一些游记。古往今来,大多数的游记都是出自男子之手,女人被关在深深的大宅门内,看到的只有那四四方方的天,根本无法体会到游山玩水的乐趣。
哪怕有,也只是少部分人,少部分时间罢了。
她就想着,将自己看到的美景都用文字的方式叙述出来,跟大家分享。其中,还会掺杂一些插画,丰富自己的期刊。而游记跟连载故事结合,也是为了提供更丰富的养分,让大家看得更开心些。
有了自己要忙的事时,时间是过得飞快的。她回过神的时候,已经是晚饭时间了。张若婳想起女儿和孙女,难得有了一丝愧疚,想来自己还是应该多把心思放在家人身上,好歹要让女儿在家好好过完这些日子才行。
吩咐人准备好晚饭,又邀请林如海夫妇一同来,一家人欢欢喜喜在一起吃饭。烛火闪烁,这样的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了呢。
大人们的感慨是影响不到孩子的,林黛玉乐呵呵地吃完自己最爱的菜,便开始逗弄弟弟。甚至,为了哄他,还接过乳娘手里头的勺子,笨拙的开始喂林钰堃,“堃哥儿,叫姐姐,叫姐姐就给你吃,很好吃的果泥哦,你最爱的呢。”
说着,还将勺子往外挪了挪,叫他看到里头香甜的果泥,这时候正是吃芒果的季节,林钰堃最爱的便是芒果。要不是因为在扬州,可还吃不到这水果呢。
林黛玉也是来了江南之后才知道,原来水果的品种如此多。从前她在京城的时候,只能吃到当地产的水果,偶尔有一两辆官船载着稀罕的水果来了,保存的当的部分,分都不够分,如何能轮到她呢。
江南这儿就不同了,作为交通枢纽,很多更往南些地方运来的水果都能吃到,简直就是为林黛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
她的逗弄当然让林钰堃很不高兴,作为一个有脾气的弟弟,他是坚决不会如姐姐所愿的。他坐在椅子上不停地扭着,嘴里嚷嚷着不知名的词汇,双手伸长就要扒拉碗,还不停地往林黛玉处够。
一个不小心就叫他抓到了碗,林黛玉手忙脚乱,生怕摔了碗,又怕他弄脏手,另一边还要顾着勺子。“你别耍赖,不许这样,快做好。”她横眉竖眼对着林钰堃喝道,却没能制止他。
林钰堃自然是听不进去,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孩子,你能强求什么呢。而作为一个四岁的小朋友,她是有些不高兴的,然后这种不高兴就很容易表现在脸上,“你要是不乖,姐姐就不爱你了!”她威胁道。
这可是她能想到最最严重的威胁了,然后说完自己就后悔了,“不对,你不乖的话,姐姐就不那么爱你了,不过还是爱的。”
屋里头的人哄堂大笑,张若婳将林黛玉手里头的碗接过来,“行了,可别喂了,等会儿姐弟俩都要反目成仇了呢。”她打趣道:“玉儿姐姐,快去洗洗,身上都脏了。”然后自顾自地开始给林钰堃这个小急脾气喂果泥。
林黛玉低头一看,自己的衣裙真的糊上了芒果泥,黄色的印记一块块儿,这件衣服是糟蹋了。
“呀,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衣服了,哼!”她狠狠地朝林钰堃的方向哼气,蹬蹬蹬往自己的屋子跑了,她得赶紧换衣裳去,然后叫流芝给她洗洗,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呢。
贾敏看着女儿跑出去的小样子就觉着好笑,“这孩子,跟着邱家的容姐,性子都变了许多呢。”原本她以为这么小就送林黛玉去上学会不好,如此看来,多几个玩伴,倒是真的挺好。她接过林钰堃,给他擦嘴。
张若婳见时间不早了,就开始赶他们,“行了,回去吧,时辰不早了,明日都还是有事儿要做的人。”反正大家以后就都在一处了,想要见面聊天哪里不容易啊。就算是林如溪跟覃翼走了,这都是在江南的地界上,来回也就是大半天的时间,何愁呢。
于是,各人回各屋,各自安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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